猛地抬起头,再次看向木左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不再是警惕,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。他看着木左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木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他站起身,从旁边的木桶里,用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舀了一杯水,递到男人面前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用直接的方式表达善意。
“喝水。”他说道。
男人没有接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木左,那只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良久,他才用嘶哑的声音,问出了他苏醒后的第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那个男人没有去看木左递来的水杯。他的右眼,那只唯一能看见光明的眼睛,牢牢地锁定在木左的脸上。
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搅动,是三百年来凝固的冰层被外力敲击时产生的裂纹。他看着这个身上散发着青草气息的陌生男人,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。
他试图从那片纯粹的绿色里,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,他所熟悉的恶意与算计。
但他失败了。那双眼睛里,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,近乎于天真的困惑。
木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他往前挪了挪,将手中的水杯再次递到男人干裂的嘴唇边。杯沿触碰到他还带着细小伤口的皮肤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,用行动表达他的坚持。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。
要么喝,要么继续僵持。选择权,似乎第一次,被交还到了这个被囚禁了三百年的男人手中。
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他能闻到杯中水汽的温度。
三百年来,他喝的都是地牢角落里积攒的,带着铁锈味的污水。
这种干净的,温热的水,对他来说,是一种遗忘了很久的奢侈。他的身体本能地渴望着这份滋润,但他的理智,却在疯狂地叫嚣着危险。
这是什么新的把戏?他在心里想。
先给予温暖,再施以更残酷的折磨?
蕴灵山那些杂碎,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玩弄我?
他看着木左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。但他看到的,只有平静和坚持。这个男人,似乎真的只是想让他喝口水而已。
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,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。
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地牢深处,不知名生物的哀嚎声远远传来,又被厚重的石壁吞噬。最终,是身体的渴望战胜了理智的警惕。男人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张开了他那干裂的嘴唇。
木左见状,手腕微微倾斜,一股温热的清水,便顺着杯沿,流进了男人的口中。
水流过干涸的喉咙,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,但随之而来的,是久违的滋润感。男人闭上眼睛,贪婪地吞咽着。他喝得很急,水从他的嘴角溢出,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滑落,浸湿了他胸前破烂的衣襟。一杯水很快就见底了。他喝完,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,带着水声的叹息。
木左收回杯子,将它放在一边。他看着男人那张因为喝了水而显得有了一丝血色的脸,再次开口,重复着之前的要求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
男人睁开了右眼。那只刚刚被水滋润过的眼睛,此刻显得清亮了一些。瞳孔里的血丝依旧密集,但那涣散的焦点,却重新凝聚起来。
他的视线在木左的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。地牢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铁链晃动的声音,和岩壁上水珠滴落的“滴答”声。
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。说出自己的名字,意味着承认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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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三百年来,他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被称为“血煞教余孽”的,没有名字的奴隶。重新拾起这个名字,是找回自我,还是踏入另一个更深的陷阱?
最终,他似乎做出了决定。那张覆盖着金属面罩的脸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干裂的嘴唇开启,一个嘶哑的,干涩的,仿佛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声音,在寂静的牢笼中响起。
“代朝。”
他说出了这个被尘封了三百年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