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。
就像一尊用最顶级的汉白玉雕刻而成的,被供奉在神殿之中的精美人偶。你能看到它每一处线条的流畅,每一处细节的精致,能感受到它那份不属于人间的美。
但是,你看不到它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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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刚刚睁开的,同样狭长的凤眼里,没有焦点,没有情绪,没有光。只是一片空洞虚无的,如同宇宙般死寂的黑。
木左看着那张脸,再次感到了困惑。
他觉得,这张脸,确实很“美”。
比玄天宗的森若要美,甚至比云光谷的佟雪,也要美上那么一点。
但是,这种美,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不舒服的空洞感。
代朝躺在地上,任由木左审视。剥离面罩的剧痛还未完全消退,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左脸上那片新生的,敏感到极致的皮肤,暴露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,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是看着木左,看着他脸上那从专注、到惊讶、再到……困惑的表情变化。
他等了很久。
他以为,会等来一声惊叹。
或者,一句赞美。
再或者,是那种他最熟悉的,充满占有欲和贪婪的眼神。
2
但他什么都没有等到。
他等来的,是木左皱着眉头,用一种非常认真,又带着一丝苦恼的语气,对他做出的,最客观、也最残忍的评价。
“你像一朵没有香气的花。”
木左看着他,翠绿色的眼睛里,是纯粹的不解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
地牢里,再一次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令人窒息。
如果说,之前那句“我师尊最好看了”,只是让代朝被噎住,感受到了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和荒谬。
那么,此刻这句“你像没有香气的花,我不喜欢”,则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,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那颗刚刚出现了一丝裂痕的心脏,狠狠地转动了一圈。
没有香气的花。
不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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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朝的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这几个字。
三百年来,他第一次,因为自己的容貌,而遭到了……嫌弃?
而且,嫌弃他的,还是一个他从心底里鄙视,连字都认不全的文盲木头?
难以言喻的怒火,如同沉睡了三百年的火山,在他的胸腔里,轰然爆发。
那不是因为被羞辱而产生的愤怒,也不是因为自尊受损而产生的恼怒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,源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,被彻底否定的毁灭性的暴怒。
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。
动作快得,甚至带起了一阵风。
他那双刚刚还空洞无神的,如同死水般的凤眼,在一瞬间,燃起了两簇足以将整个地牢都焚烧殆尽的火焰。
他死死地盯着木左,那眼神疯狂至极,完美得如同人偶般的脸上,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表情——一种因为极致的愤怒,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冷笑。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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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用最恶毒、最刻薄的语言,去嘲讽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。
想告诉他,他这张脸,曾经引得多少英雄豪杰、正道仙子为之疯狂,为之殒命。
想告诉他,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美。
但是,当他看到木左那双依旧纯粹的,充满无辜和困惑的翠绿色眼睛时,所有的话,都堵在了他的喉咙里。
他突然意识到,对牛弹琴,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也最无力的行为。
他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怨毒,所有的不甘,在这个根本不懂得欣赏、甚至连“美”的定义都与常人不同的木头面前,都显得那么的可笑,那么的苍白。
最终,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只是用那双燃着黑色火焰的眼睛,深深地看了木左一眼。
然后,他猛地转过头,闭上眼睛,将自己整个人,都重新缩回了那个由冷漠和拒绝构成的,坚不可摧的硬壳之中。
木左看着他突然的爆发,和随之而来的,更加彻底的沉默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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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。